昌安帝绝不会被李霁气死,淡声说:“何必推卸责任?朕叫他教你处事,没叫他教你风月。”
“梅相教儿臣处事了,却没教儿臣风月。”李霁说,“是儿臣倾慕梅相,以命相逼,梅相心肠柔软,终被儿臣拿下。在这段关系中,儿臣才是梅相的老师,他胆子小,凡事都被儿臣拿捏指派。”
昌安帝微微眯眼,“你在炫耀吗?炫耀你很有手段,将梅易拿捏得百依百顺?”
“儿臣没有这个心思。儿臣的性子,父皇是知道的,但凡想要的,儿臣拼尽全力都要得到,否则茶饭不思,抱憾终身。因此儿臣蛮横又霸道,容不得别人怎么劝、怎么说,儿臣只是想恳求父皇,若父皇因此动气,冲着儿臣来便是。”李霁俯身磕头。
“冲着你来,”昌安帝失笑,“有人怕是就要弑君了。”
梅易撩袍跪下,“臣不敢。”
“你没什么不敢的。”昌安帝说。
昌安帝急召梅易入宫,但这却是他们君臣今夜的第一句对话。
平日无话不谈的亲密君臣,昌安帝到了临了的时候竟然语塞,作为一个人,他没什么能和梅易说的,作为一个皇帝,他淡淡地叮嘱梅易:“若水,你自来沉稳、处事妥帖,往后也要如此。李霁性子急,有些疯性,有时不管不顾,你要压着他。皇帝搞断袖,骂名已定,在政事上就补足些吧。”
梅易顿首,“臣谨记,陛下可宽心。”
外间隐隐传来哭声,沉闷的,捂着袖子发出来的。
昌安帝看向李霁,说:“王福喜自小便跟着朕,他是个聪明宽厚的人,从前也三番五次在朕面前帮你说好话,你不必用他,但善待他。”
李霁说:“儿臣遵旨。”
“你和孔家有私交,但你要记得,百官局面是需要平衡的,不可因为私交过于宠幸某个外臣。”昌安帝看着李霁黑乎乎的后脑勺,语气很轻,“做了皇帝,你的心要绷紧些,也要宽大些,别动不动就打啊骂的。”
李霁说:“前者,儿臣明白,后者,儿臣尽力。”
昌安帝沉默,眼神从李霁头顶晃到梅易头顶,对两人的关系没有再发表任何评价。于公,梅易和李霁翅膀硬,只有把他们打死才能棒打鸳鸯,于私,他的目光虚虚地收拢,瞧见雕花床架上的梅枝纹路,他和梅仪真是一场空怀妄想,如今他的儿子却和梅仪真的儿子同生死,说不定还会在史书上落下一笔。
“你啊。”
昌安帝叹息,似悲似喜,一缕烟似散落帐中。
殿内沉默片刻,不再闻声,李霁抬头,瞧见昌安帝已经闭上了眼睛。
梅易报丧,王福喜从外面闯进来,跪倒在龙床前伤心欲绝。
梅易起身时头晕目眩,踉跄了一下,李霁猛地起身搀扶住他,担忧道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”梅易安抚般地笑笑,“只是有些累。”
“你的脸好白,”李霁握紧梅易的手,惶恐地说,“老师,你别吓我。”
他红了眼眶,不是为新丧的君父,而是为眼前的爱侣。梅易抿唇莞尔,微微埋头,干燥的唇瓣在李霁鼻尖碰了碰,温声说:“没事的,般般。”
他吩咐御前亲随,“伺候九……陛下沐浴更衣。”
红贴里上前来,李霁却不肯走,赖在梅易身上,他不要梅易离开他的视线,他的心飘飘的落不到实处,要看着梅易才能如常呼吸。
龙驭上宾,有许多事要吩咐下去,梅易两头走不开撂不下,最终抬出一扇屏风,李霁在里头沐浴,他在外头传达一项项指令。
昌安十九年夏,六月初十夜,丧钟长鸣。
元三九听见声响,终于从榻上起身,对对坐的人笑笑,说:“今儿就下到这里吧,三哥,您早些休息。”
炕桌上摆着白玉棋盘,这是今夜的第四局,对坐的是御马监掌印牟清,掌握一支独立的禁军营,能和户部、兵部互相制衡,当的一句“权宦”。如果昌安帝今夜要动兵,少不得调遣他,所以元三九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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