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起第一次签那份担保书。
那天凡也说:“就签个名,不会真找你的。”
她信了。
她签了。
从那以后,那笔债就像一道影子,寸步不离地跟着她。
催债电话。拍门声。一迭一迭更新的合同。那个女声平静的“你是连带责任人”。
凡也的“我来处理”。
他处理了。用他父母的血汗钱。用谎言。用逃避。用“下次不会”。
然后他心安理得地以为所有烂摊子都填平了。
他不知道他填的只是一个坑。
旁边还有更大的裂缝在蔓延。
而那裂缝,一直裂到她脚下。
现在这道裂缝填平了。
不是用谎言。
不是用逃避。
不是用“下次不会”。
是用本金,法定利息,一份律师函,和一个签完字还在抖的甲方。
瑶瑶握紧笔。
她的手很稳。
在“乙方”后面,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一笔,一划。
像在完成一个迟到了叁年的仪式。
写完最后一笔,她把笔放下。
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那个名字。
她自己的名字。
这一刻,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叫“轻”。
不是高兴。不是解脱——那种太轻了,像假的。
是后背贴了二十几年的那堵墙,突然塌了。
她往后倒,但没有摔进深渊。
她只是,站直了。
原来背着一座山走了那么多年,她早就忘了不用弯腰是什么感觉。
瑶瑶把那份协议折起来,放进抽屉最深处。
关上抽屉。
干露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。
“你现在到底什么感觉?”
瑶瑶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。
窗外,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斜斜地照进来。
“你知道一个人背东西背太久,”她说,“会忘记自己有多高吗?”
干露没说话。
“我背了快四年。弯着腰,低着头,每一步都踩进泥里,膝盖以下全是冰水。”
“我以为那就是走路。我以为人长大了就是要弯腰的。”
她转过身。
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,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。额角的淤青已经褪成淡黄色,嘴角的结痂掉了,露出一道浅浅的粉色新肉。
她没有笑。
但她站在那里,脊背是直的。
“原来我不是天生弯的。”
她说。
“原来只是背太重了。”
干露看着她。
别过脸。
“肉麻死了。”
她把门带上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。
公寓里安静下来。
瑶瑶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初冬的风灌进来,凉,但不刺骨。
楼下街道车来人往。咖啡店门口排着队,一个小孩举着冰淇淋跑过,被家长在后面追着喊。
一切都和往常一样。
但不一样了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签过那份担保合同。
签过手术同意书。
签过无数次凡也的作业、报告、论文。
也签过宠物临终关怀之家的接收确认书。
也摸过cky化疗后稀疏的毛发。
也握过云岚留给她的那部备用手机。
也推开过那扇门。
也接过干露递来的手机屏幕,看着那个狼狈得像另一个物种的人。
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,在那份写着“作废”的和解协议上。
这双手做过很多事。
有些是做错了。
有些是做对了。
有些是在当时不知道对错,很久以后才明白。
但它们都是她的手。
她做的选择,她签的字,她走的路。
没有人可以再替她决定什么了。
她拿起手机。
屏幕上还亮着那条新闻。
凡也的照片缩在页面一角。
她看着那张脸。
那个曾经让她仰望、让她依赖、让她以为离开就活不下去的人。
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个陌生的、瘦脱了相的、穿着发黑外套的男人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点开通讯录。
找到那个存了四年、从没拨出去过的号码。
她没有删。
她只是把它拖进了“已屏蔽”列表。
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框:
「将永久屏蔽此联系人。您将不会收到来自此号码的任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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