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桐虚道君脸色越来越冷,凌问松噤若寒蝉,有点想原地起飞离开此处。
燕溯就像察觉不到师尊眸瞳的冷意,自顾自道:“……需要人哄才能睡觉的往往是未长大的孩子,师尊方才还在忧愁酌玉常做噩梦,若同意送他去镇妖司,究竟是让他在镇妖司继续做金尊玉贵的小仙君处处受人保护,还是真的舍得让他和穷凶极恶的妖族拼死搏杀?”
桐虚道君沉下脸:“燕溯。”
燕溯敛袍下跪,面无表情:“弟子知错。”
桐虚道君冷心冷情,鹿玉台一切花里胡哨的东西皆是给蔺酌玉用的,墙上悬挂一面清透的水镜,倒影出内室的珠帘。
燕溯因跪下的动作,余光刚好落在那面水镜上。
等看清水镜倒映的场景,燕溯脸色倏地变了。
蔺酌玉披着松松垮垮的单薄雪衣孤身站在珠帘外,四周符纹将他的气息收敛得一干二净,没人发现他在那偷听。
珠帘是举世罕见的数百颗灵株串成,花花绿绿垂曳摇摆。
蔺酌玉的脸隐在珠帘后,不知听了多久,隐约能瞧见他迷茫的神情,苍白的唇。
……和脸上滑落的泪痕。
灵枢山之路歧
三月暖春,蔺酌玉却浑身发冷。
或许这一生所遇之人皆宠他爱他,他顺风顺水惯了,始终默认燕溯会永远无条件包容他。
原来不是这样。
蔺酌玉满脸泪痕,僵在原地许久才缓过神来,微微侧身躲在珠帘后。
桐虚道君面无表情望着愣怔住的燕溯,下意识想要斥责,可想了想又对凌问松淡淡道:“李掌司安排得是好,但莫要罔顾旁人意愿——回吧,酌玉不会入镇妖司。”
凌问松只负责传话,根本没胆子忤逆半个字,肃然说:“是!”
随后恭恭敬敬地行礼告辞。
偌大鹿玉台只剩两人。
桐虚道君问道:“方才你的话可是真心?”
燕溯脸色苍白,方才字字诛心的辩驳再也无法说出口。
但覆水难收,既到此处便没了退路。
燕溯无声吐息,道:“是。”
桐虚道君也没怪罪他:“起来吧。”
燕溯强迫自己不去看水镜,缓慢起身。
桐虚道君淡淡道:“你知道当年我为何只带十三岁的你闯妖窟吗?”
燕溯一怔:“弟子不知。”
“潮平泽被灭门,只留酌玉一个活口,自然不是因为大妖良善。”桐虚道君很少同人说这么多话,“只因它要三门拿法器「无疆」「无双」任意一件来换,否则便将酌玉虐杀,尸骨无存。”
燕溯霍然抬头。
“燕行宗、镇妖司、浮玉山争辩三日,皆不同意以器换人。”桐虚道君说到此处竟笑了,眉眼却冰冷一片。
“我友蔺微山、应泛,为三界存亡诛杀大妖无数,庇护平安;
“成璧还未及冠,本来是三界绝世罕见的天纵之才,前途无量,却剖金丹自爆,拼尽最后一口气也未让大妖入城,遍地皆是他的血;
“最后他的亲生子却被人当成弃子,所有人冷眼旁观,无人随我前去,唯独你愿意。”
世人皆说桐虚道君修为滔天,已是天道之下第一人却胆小如鼠,因燕行宗和潮平泽的惨案便畏惧大妖,龟缩一隅,没了血气。
可他只是想护住故友的最后一丝血脉,让蔺酌玉平安无忧地长大。
燕溯愣在原地,下意识看向水镜。
可那里已没了蔺酌玉的踪迹。
“妖窟能是什么福天洞地,不过是关押‘食物’的地方。”桐虚道君道,“他被关了一个月,每日听着妖族将身边活生生的人生吞活剥,提心吊胆战战兢兢,唯恐下一个便轮到他。”
燕溯呼吸无声颤抖。
……他却只说蔺酌玉做噩梦,需要人哄。
桐虚道君揉了揉眉心:“莫说他刚及冠,哪怕他百岁千岁,我仍不会让他去涉险。”
“涉世未深”“天真烂漫”这些词没什么不好。
他不喜蔺微山起的「琢玉」二字,唯恐这孩子会像蔺成璧那样死得惨痛而壮烈,至今尸首都寻不到。
“无忧”这个表字,倾注着他对蔺酌玉的所有期盼。
“你其实说的没有错处。”桐虚道君道,“就算他去镇妖司在你麾下受照拂,我也不会安心,与其这般徒增麻烦,不如一开始就不让他进去。”
燕溯:“师尊……”
“不必多说。”桐虚道君很少说这么多话,疲倦地一挥手,“去忙吧。”
燕溯僵在原地许久,才颔首行礼:“弟子告退。”
鹿玉台一阵死寂。
桐虚道君撩开珠帘走进内室,就见蔺酌玉穿着单薄衣袍趴在窗棂上,仰着头注视着外面的一棵寒梅出神。
外面说话的声音不小,他定是听见了。
桐虚道君温声道:“玉儿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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