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不起,对不起,是我没做好。”
道歉的声音急促而清晰,尹承允已经把腰弓到了夸张的地步。他一边道歉一边退了两步,身后有人想上来扶,被他回过头直接瞪了回去。
方结宇站在几步之外静静看着,那张曾高高在上俯视过他,带着漫不经心的、观赏性愉悦的脸,和此刻这张堆满了歉意的、几乎带着讨好意味的脸,居然是同一张。
得出这个结论的瞬间,心中并未觉得痛快,只有一阵浅淡的荒唐,他的心力还未充沛到去嘲弄他人的地步,弱肉强食的规则里,他自顾不暇。
“你的话……”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无视了脚边那些字字句句堆叠起来的道歉,把目光重新落回方结宇身上,“明天我要在家上课,有意见吗?”
方结宇抬起头,一脸错愕的看向姜瑞元,确定对方不是在开玩笑的瞬间,几乎是本能地打了个寒战。
“没有意见。”他说。
除了赞同对方,他别无选择。真正让他感到恐惧的,不是那一拳会不会落到自己脸上,而是反抗之后,自己的生活会沿着什么方向继续开裂。对方今天出现在这里,说明这场游戏还没结束,他执意退出的代价,恐怕不会只落在自己一个人头上。
只是为什么……为什么那个人一定是自己。
如果可以,他是真的很想大声地问出这个问题,可是很遗憾,尽管痛苦万分,他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。最后的最后,也只是平静地站在原地,看着姜瑞元在周围人恭敬的弯腰中淡然离去。
可那人刚走出几步,又停住了,他转过身,不紧不慢地折返回来。刚刚直起腰的人们又弯了下去。方结宇也连忙照做,腰刚弯到一半,余光里那人已经停在了自己身侧。
心跳猛地快了一拍。他努力维持着那个微微弯腰的姿势,但他很快看见——姜瑞元居然也在他对面弯下了腰,在一个几乎对等的弧度。
方结宇茫然地抬起眼,用试探的目光去寻对方的脸,可那人却在这时又凑近了一些,嘴唇几乎贴在他耳边:“还有……我不喜欢烟的味道,所以这里的工作辞掉吧,嗯?”
近乎温柔的声音钻进耳道里,却让方结宇产生了想要逃开的冲动,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直起身想要拉开彼此的距离,却被对面的人一手按住腰,两人面对面贴到了一起,方结宇不敢再挣扎,只能偏过头避开视线,可那人的声音立刻追上来,继续温吞地命令道:“明天上午十点,不要迟到。”
好不容易重新回到正轨的生活就这样被那人三言两语地轻轻拨乱,胜利者潇洒离去的背影,失败者如落水狗般的大口喘息,震如擂鼓的心跳声中,他听见身后尹承允一边弯腰一边热情地送客:“姜先生再见!欢迎下次光临!”
方结宇像一枚被重新放回棋盘上的棋子僵在原地。
原来从始至终,他都站在被对方划定的棋局里。
第二天一早,方结宇准时出现在那扇铁门外。
他没有把昨晚夜店发生的事告诉李正勋。并非出于善意,只是他清楚李正勋的脾气,表面和颜悦色,骨子里暴躁偏执,一旦知道自己又和姜瑞元扯上了关系,一定会做点什么,而这个“什么”,大概率会超出他能兜住的范围。李正勋家底殷实不假,但和姜家摆在一起,像一枚硬币和一只钱袋的差别,放到同一张桌上比大小,连比较本身都显得多余。方结宇不觉得自己重要到让两家起什么冲突的地步,只是不想让李正勋莽撞地踩进一条他根本探不到底的河里,然后拖着自己一起沉下去。
所以他等李正勋出门上班之后,才匆忙叫了计程车。走之前想了想,还是把新手机留在了家里,他不知道李正勋有没有在这部手机上装同样的东西,但他不想冒这个险。至于怎么跟李正勋解释接下来工作时间的变动,他还没想好,只是觉得走一步算一步,至少先把今天应付过去。
车在汉南洞那扇熟悉的铁门前停下。这一次,他被一个没见过的面孔领着穿过大厅,踏上楼梯,走到了三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,那人抬手示意了一下便转身离开。方结宇站在门前,迟疑地看了一眼紧闭的门板,然后抬手敲了两下。没有回应。他又敲了两下,还是没有人应,他犹豫了几秒,伸出手握住门把,轻轻转了一下——门没有锁,顺着他的力道无声地开了一条缝。
他推门走了进去。
房间比他想象中大得多。陈设简单,颜色也素净,灰色的墙面和深色木地板,窗帘半拉着,透进来的光洋洋洒洒地落在地面上。这里没有多余的装饰,墙壁上挂了一幅他看不太懂的黑白摄影作品。方结宇的目光在房间里缓缓转了一圈,最后被角落里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吸引了。
那架钢琴静静地立在窗边,琴盖合着,谱架上空空的。他走近了几步,低头看了一眼琴身侧面那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