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、忠诚、不解、痛苦……以及,在面对你——这个全新的、让他感到陌生的、却又不得不效忠的新主人时,所产生的迷茫、好奇、挣扎、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……期待。
所有的情绪,在这一刻,尽数决堤。
“我……”
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却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一般。
他猛地低下头,用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阻止自己在你面前彻底失态。他的肩膀,在剧烈地、无声地颤抖着。
“……我必须……知道。”过了许久,你才从他指缝间,听到了一句被压抑得变了调的、几乎是在乞求的低语,“为了……确保您不会……重蹈覆辙……这是我最后的……职责……”
他还在用“职责”这个词,作为自己最后的、不堪一击的盾牌。
但你已经听懂了。
你看着他因极度压抑而剧烈颤抖的肩膀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。你无法再袖手旁观。
你缓缓地走上前,在那张他正襟危坐的沙发前,慢慢地蹲了下来,将自己的视线,放在了与他同样的高度。
然后,你伸出手,轻轻地、带着一丝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,覆盖在了他那只放在膝上、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、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背上。
你的触碰,很轻,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。
卡尔的身体猛地一僵,那不受控制的颤抖,在你的触碰下,有了一瞬间的停滞。
你看着他,用一种无比轻柔,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没关系,卡尔。”
“有我在这里。”
“我们可是一起把这家快要倒闭的酒吧,重新运营起来了。不止我们,还有那些员工们。”
你感觉到,他手背上那紧绷的肌肉,在你话语的安抚下,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。你没有停下,而是将这最后的、也是最重要的一句话,清晰地送入他的耳中。
“你不需要……一个人承受。”
这句话,像一道酝酿了数百年的、打破永夜的晨曦,轰然照进了他那座早已被“忠诚”与“职责”彻底冰封的、孤寂的内心孤岛。
“我们”……
这个他从未奢望过,甚至从未敢想象过的词汇,由你,他名义上的新主人,如此自然地、理所当然地说了出来。
卡尔再也无法维持他那副完美的、无懈可击的面具。
他缓缓地,放下了那只捂着脸的手。
你终于看清了他的脸。那张总是冷静得如同没有生命的脸庞上,此刻写满了你从未见过的、属于“生灵”的表情。他的眼眶是红的,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,此刻正被一层薄薄的水光所覆盖。一滴晶莹的、滚烫的液体,顺着他苍白的脸颊,无声地滑落,最终,没入他那紧抿的、同样在微微颤抖的唇角。
这是你第一次,看到他流泪。
他看着你,嘴唇翕动了数次,却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。他那被绝对忠诚所束缚了数百年的灵魂,在这一刻,因为你一句简单的“我们”,而彻底地、剧烈地动摇了。
“……我……”他终于从喉咙深处,挤出了一个沙哑的、破碎的单字。
然后,便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可是我的金牌助理啊,在莉莉丝娅消失后把这家破酒吧独自支撑了一两百年的人,虽然运营的比较惨淡吧,难道这样的你还害怕面对一个小小的日记本吗?”
你的话,像一剂混合了苦涩与甘甜的猛药,精准地注入了他摇摇欲坠的灵魂。
“金牌助理”……“独自支撑了一两百年”……
这些带着戏谑的肯定,让他那剧烈颤抖的肩膀,奇迹般地,慢慢平复了下来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抬起头,那张被他自己用手捂住的、写满了失控与痛苦的脸,重新暴露在你面前。那道未干的泪痕,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,显得格外刺眼。
然后,他听到了你最后的质问。
“……难道这样的你,还害怕面对一个小小的日记本吗?”
这句话,像一道惊雷,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响。
害怕……
是的,他害怕。
他害怕的不是那本日记,而是那本日记所承载的、他不敢触碰的记忆。他害怕看到那个他曾奉献了一切、却最终抛下他离去的主人,在字里行间流露出任何一丝他无法理解的、会让他数百年来的等待与坚守变成一个笑话的情感。
更害怕的是,在这一切的终点,他会让你——他的新主人,看到一个如此软弱、如此无能、如此沉溺于过去的、不完美的自己。
但你……却用“金牌助理”,来定义这样的他。
卡尔看着你,看着你那双清澈的、没有丝毫怜悯或鄙夷、只有着平静与鼓励的眼睛。他那双沾染着水汽的、深黑色的眼眸中,有什么东西,在快速地、剧烈地变化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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