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定乾的车队抵达庄园门口时,风雪正盛。
身披白色斗篷的庄园管理人早已候在门侧,他右手按在胸前,微微俯身行礼,动作标准而虔诚。
车队在此分流。
保镖的车辆被拦在庄园外,只有江定乾乘坐的那一辆,被允许继续前行。
轮胎碾过刚刚清扫出的道路,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痕。
车子缓缓驶入庄园腹地,最终停在主楼台阶下。
四周安静下来。
天地之间,只剩下雪落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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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朔迷迷糊糊睁开眼,四周光影晃动,隐约能看出是一处空旷的大厅。耳边传来低沉的吟诵声:
“血肉苦弱,机械永恒。此非终结,乃是飞升……”
该死。
他在心里咒骂一声,大致猜到这是什么地方了——机械教会。
二十岁那年,江朔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得知江家与机械教会的关系。
他那位已故的祖父,星环集团的创始人,原本只是个普通研究员,因为加入了机械教会,获得了技术与资金的支持,才得以发家。
江朔不愿意信教,也带着几分想和某人一较高下的心思,毕业后违背家族安排,去了边境哨所——那里是防御污染的最前线。
后来他遭遇污染狂化,被送回白塔,再次见到了夏微澜。
他想留在白塔,留在她身边,想拥有足够的权势和地位,成为她的后盾。
所以从向导司的地下禁闭区出来后,他暂时接受了家族安排,开始熟悉星环集团的业务,也逐步接触政治。
视线缓缓聚焦。
他头顶是幽深的黑暗,穹顶之下悬着一只琥珀色的机械之眼,正冰冷地俯视着他。就在他望向那瞳孔的瞬间——
一股细密的电流猝然窜入尚且昏沉的脑海,如一张无声的电网覆盖了他的精神图景。
他的精神体,那只银鳞沙蜥被电光死死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,只能愤怒地挥动爪牙,徒劳挣扎。
耳边隐约传来话音。
“神使,请让他彻底忘掉那个女人……从此成为教会的虔诚信徒。”
是江定乾的声音。
不——!
江朔在心底嘶吼,手指划过冰冷的地面,死死攥紧。
一道身影映入他模糊的视线。
那是个神职人员,身形修长,白袍垂地,面容隐在轻纱之后,只隐约可见下颌一道优美的弧线。
他伸出修长的手指,冰凉的指尖轻轻触上江朔的额头。
一团白雾随之涌入精神图景,穿透意识,直抵记忆深处——
冬日的蔷薇花墙后,他紧紧抱着她,落下急切的吻……
铺满玫瑰的车厢里,他匍匐在她脚边,口中含着花苞,眼角沁出泪水……
落日笼罩的山头,他四肢触地,绕着她缓缓爬行……
那一幕幕荒唐的、妖异的、浸满情欲的、绝对私密的画面,就这样被一层层剥开,毫无保留地袒露在一个陌生人面前。
江朔在意识深处疯狂抗拒,可无论他如何挣扎,都无法阻止那片白雾的侵入。
更令人心悸的是——
白雾所过之处,记忆开始变得模糊、断裂。
对方不仅在窥探,还在抹消!
精神图景深处,银鳞沙蜥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。束缚它的电光层层崩断,鳞片在意识风暴中炸起寒光。它一获自由,利爪便化作残影,疯狂撕抓那一团团翻涌的白色雾气。
雾气在攻击中重组、凝聚,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。
那是神职人员的轮廓。
隔着面纱,他似乎轻轻笑了一声,声音飘忽而冷淡:
“舍不得忘记她?”
“滚——!”
江朔在意识深处发出一声怒吼。
怒吼化作飓风,席卷整个精神图景。沙丘翻覆,风沙遮天,地平线崩裂,世界在轰鸣中塌陷。
他竟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——
以自毁精神结构,来抵抗记忆被抹消。
现实世界中,江朔的身体骤然剧烈颤抖。
颈侧浮现出细密的鳞片,指甲迅速拉长变尖,背部衣料被撕裂,骨刺破肤而出——
这是狂化的征兆!
江定乾脸色骤变,咬牙对神使道:“既然他执迷不悟,那就立刻上传!”
神使却缓缓摇头:“神不接纳不虔诚之人。”
“那怎么办?这样下去,他会彻底狂化!”
“狂化,”神使语气平静,“也是回归神的方式之一。”
神使的目光透过面纱,落向江定乾,淡漠中带着一丝悲悯:
“你向神献祭自己的儿子,足以证明虔诚。”
“神之领域,会为你留下一片国度。”
江定乾的神色在那一刻剧烈变幻。
恐惧、挣扎、犹豫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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