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马复垂眸道:“家族之内,自有尊卑长幼。孙儿不敢有非分之想。”
“不敢?在我面前说不敢二字,就是最大的敢!你想要权,想要功,想要这份家业,就堂堂正正去争,去抢!用你的脑子,用你的手段!若连自家的几头狼都摆不平,你还指望去斗猛虎?”
司马寓起身,缓步走到司马复身后拍他的肩膀,力道沉得让他一晃。
“你父亲不得用,你二叔不够用。司马家往后,能成事的只有你。去吧,放手去做。但你要记住,你的每一步我都看着。不要让我失望,更不要让我动了换掉你的念头。”
“孙儿遵命。”司马复道。
当他走出小楼时,额上满是细密的汗。
门外,一股夹着残雪气息的春风迎面扑来,让他精神一振。阳光比方才明亮了些,庭院中半融的积雪反射出刺目的光。石阶湿滑,他走得格外小心,力争每一步都稳固。他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。
另一边,武关都尉府。
黄昏时分,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让武关再次笼罩在风雪中。信使带来了卫氏战报与大将军府抄传。战报所述与所有人最初的预判都出现了偏差。
卫临的奇袭部队悍勇无匹,却未能按计划直捣王庭。去年冬到今春,雪灾远超预估,北蛮各部族因饥荒而大规模南迁劫掠,早已化整为零,四散于草原各处。卫临的骑兵被拖入了与无数小股敌人的缠斗。
敌方为求生而战,凶悍异常。卫氏兵力本就不足,如今分散于广阔的战场,补给线被不断骚扰,伤亡与日俱增。甚至卫临本人也受了重伤,一条腿几近残废。
王女青久久不语。
卫临是她表舅,但她从小对卫临比对亲舅舅章阚亲近许多,原因无他,中领军章阚是皇后胞弟,能力姑且不论,心性与皇后如出一辙,实难与人亲近。
卫临却是所有孩子都喜欢的舅舅,会把子侄们扛上脖子玩耍兜风。她还曾心血来潮非要骑在卫临背上,而这位令北蛮闻风丧胆的表舅竟真依她的心愿,扮演被她制服的猛虎。
如今,山岳一般的表舅瘸了,此生无法重归战场,甚至无法正常行走。眼泪再次夺眶而出。
先前得知表哥卫璨于沙城阵亡,宫扶苏出发后,她已在数个深夜时哭过。表哥与她年龄相仿,成年后虽与她刻意疏远,但过去也曾频繁至观中小住。
每每表哥带着观中违禁之物前来探监,甚至与他们一起坐监,都是宫扶苏和她最快乐的时候,直至那一年她闯下大祸。彼时若非玄明真人力保,当时连萧道陵都无法留在观中。
如今表哥不在了,皇后和陛下不在了,她也无法接回已被尊为太上皇的太子。这就是为何她对司马复说,世上真心待我之人所剩无几,死的死,散的散。
思绪回到眼前,军报末尾附有大将军府抄传:“西营荡寇军副将李蕤,已奉大将军令,即刻率本部五千骑北上驰援。”——这几乎是西营所剩兵马的全部,也是眼下京营机动的主力,如今被调往北境,足见战势危急,也足见永都空虚。
王女青将这句话看了又看。此时此刻,萧道陵非但没有从南线抽调一兵一卒,反而将自己最后的机动兵力投入北方,这等于将整个南线的安危压在了她一个人肩上。这是巨大的压力,却也展示了他的信任。
看来是上一封信凑效了,虽然她还是无法确定,他是否爱她。
夜深人静,风雪渐歇。
王女青处理完军务,让海寿去休息。她走到案前,在阴影中静坐许久,为国家和自己艰难的处境默默哭了一场,权衡再三,终于下定决心,再度提笔写信。
夫人惠鉴:
前函已呈,未审玉体安和否?近日倒春寒,青青偶染微恙,幸而素日筋骨尚健,今已大抵痊可,唯余咳嗽未绝,背痛间作,迁延难消。此军旅常遇之境,望夫人勿以为念。青青身在行伍,虽苦亦当恪尽职守,此身早非己有,岂敢稍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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