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这些,关灼陷入了沉默。
他的左手原本牢牢地握着沈启南的胳膊,片刻之后,力道缓缓地松了下去。
在沈启南以为这种沉默会持续下去的时候,关灼再度开口。
“有一段时间我每天都在想你,想你这个人,想你在法庭上为什么要挡住我的刀。你用手去握刀刃。想你跟我说的那句话。”关灼低声道,“我不理解,你为什么愿意给一个罪大恶极的那么残忍的人作辩护。你既然为他作辩护,又为什么会对我说那句话?你根本不认识我,我会不会成为一个杀人犯,对你来说又算得了什么?”
关灼望着沈启南的眼睛,很慢地笑了笑,又像是叹息。
“你太……”他微微皱眉,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,片刻后有点像是放弃了,只是轻声说,“你也真的像一把刀子一样,让我再也忘不掉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,实在是有太多情绪,一字一句地蔓延开来,裹挟一切。
“因为想不明白,就会一直想。如果那天在法庭上,柴勇的辩护律师不是你,我会怎么样?我也会不停地想,那一天你为什么会那么做?假如不是我,是其他人,你是不是也会握住他们的刀?”
他停下来,望着沈启南,似乎真的在等一个答案。
“换成是任何人,我都会那么做。”沈启南说。
“我知道,”关灼笑了笑,“这就是我爱上你的理由。”
沈启南伫立在原地,看着关灼。
他完全没料到,自己会听到这些话。
关灼的手已经放开他了,不再控制他,不再阻拦他。他最初的目的已经达到了,可以拉开车门,坐上驾驶座,开车离开这个地方。
他是个说一不二的人,不是么?
可是关灼的目光还笼罩着他,跟随着他。那种眼神,那种看人的方式,都让沈启南油然而生一种错觉,仿佛他还有一部分被关灼轻轻地握在掌心。
他在这种奇怪的错觉里别过脸,不去跟关灼对视。
雨还在下,太安静了。这样轻软的细雨,几乎濛濛若雾,却能隔绝天地。
“在海边的那个灯塔下面,你给我讲了覃继锋的案子。你当时说,你谁都保护不了。我说,你保护的人,比你想象中要多。”关灼的声音低下来,“十一年前,在法庭上,你保护了我。我是被你拯救的人。因为你,我才没有变成一个杀人犯。”
沈启南没有听过关灼用这种语气说话。
那么轻的同时也那么重,无法形容。
关灼仍然静静地望着沈启南。
“对不起,我应该早点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。带你去见我外公的时候,其实我想过要坦白。就差……一点,我就说了。但就算是那一天,也还是太晚了。我应该在你决定跟我在一起之前就坦白。”
他的声音里几乎带着几分自嘲的悔意,让沈启南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一天。
他意识到关灼没有说谎。
那一天的关灼情绪那么明显,跟平时的他那么不同,整个人都带着焦躁和沉重的气息,像是处在失控边缘。他察觉到了关灼的异样,却没猜到原因。
“那你为什么没有说?”
“我不知道,”关灼回答道,“可能,我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勇敢。”
这句话让沈启南把脸转了过来。
雨雾沾湿了他的头发和眉眼,让它们显得更加漆黑而凛然。而他的目光又那么亮,让关灼感觉,透过了他的一切,洞彻了他自己也难意识到的,最深的地方。
沈启南问道:“你说完了吗?”
一瞬间的迟滞过后,关灼应了一声:“说完了。”
他再也没有别的举动。
沈启南上车,掉头,把关灼留在了原地。
这段路笔直坦荡,直到转弯之前,他都还能从后视镜里看到关灼的身影。
局外人
两天后,沈启南按照原定日程,来到东江。
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早已在机场等候多时。
见到来迎接自己的人时,沈启南微微一笑,伸手与对方相握:“劳烦孟总亲自来接,太客气了。”
眼前这位孟总就是同元化工的法务负责人,沈启南接下同元乙烯的案子,在这段时间里数次来到东江,跟孟总已经颇为熟悉。
“从燕城飞过来时间不短,”孟总笑着说,“一路辛苦了,先上车。”
上车之后几句寒暄,轿车汇入车流,驶向东江经济开发区。
东江原本是一座小城市,靠着地理优势,乘着发展东风,兴建港口,发展工业,建起面积巨大的经济开发区,吸引了众多企业入驻。
作为最早进入东江的大型企业之一,同元乙烯曾是东江经济开发区的一张名片。
只是不久前的那起爆炸事故,无疑令这张名片染上了难以去除的污痕。
爆炸发生时,整个经济开发区都能听到那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,数公里外都能看到滚滚的黑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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