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或许有呢?”
“嗯?”
那句答话声太轻了,她一时不查,并未听清,反问了一声。
但林照已经重新宽了外袍,躺了下去,随后伸出只手来,睨着她。
“过来。”
她莫名其妙地走过去:“怎么?”
温热的指骨再一次紧紧扣住了她的腕子,像是一把温柔的锁铐。
她意识到林照是怕自己夜里趁他睡着又跑出去,登时有些哭笑不得:“不至于吧,大才子?你就是拿个锁链给我拷着也比这样强吧?”
床上的人并不看她,只是从鼻尖轻哼出一句。
“……我确实想。”
次日清晨,后院内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叫。
水盆当啷一声翻倒在地上,面色煞白的小丫头跌坐在地上,惊恐地望着吊在上方的尸体。
她穿着一身满是泥土脏污的大红色喜服,右臂上的袖子缺了一角,露出半截青灰的手臂。
“来人——快来人啊——!姜……姜夫人她……自缢了!”
撞天婚(七)
听到侍女的尖叫之后,府内众人闻声赶来。
曹磊面色灰败地望着吊挂在上方的姜氏,跌坐在地上:“这……这……怎么会这样……”
一旁的曹明则长叹不迭:“老奴昨夜就听得外面有动静,定是姜夫人没忍住,不慎开了门,叫那女鬼,给害了!”
林照将昨夜宗遥拽下的半截袖子扔到地下:“你说这个?”
曹磊一惊:“这是?”
“昨夜那女鬼去了客房,我与她搏斗中拽下半截袖子。”他一如既往地将宗遥所为安到自己头上,“若真是见了女鬼就死,我为何还活着?更何况,昨夜与我搏斗的那位,是个活人。”
曹磊愕然:“活……人?!”
宗遥此刻正飘在姜氏的尸体旁查看。
尸体表征还是和此前一样,眼合、唇开,脚尖向下,舌抵齿露,除颈间一道紫色索沟外,周身无外伤,且指缝无抓咬之痕。符合生前缢死状。
她身上所着,少了半截袖子的喜服,正是昨夜与她搏斗的女鬼所着。
而她身量与自己相近,以自己昨日的推测来看,确实也符合凶手特征。并且,她脚下踏凳的高度也足以支持她够到绳套的位置,除此之外,这一次,横梁上,再没有多余的绳结擦痕了。
就在这时,曹明忽然眼尖地发现,姜氏的梳妆台上,居然放着一封写好的信。
那是一封自绝书,收信人,是曹磊的名字。
而曹磊一看那信,面色就变了。
原因无他,只因姜氏在信中疯狂咒骂曹磊常年冷落妻子,玩弄庶母的德行。
她说自己曾向公公曹安秉检举过孟氏与曹磊的私情,结果公公为了脸面和儿子的未来完全不相信她,还将她禁足反省。于是,已经昏了头的她夜半时分再度敲了公公的门,假意哭泣忏悔,并诱使其喝下了掺有蒙汗药的茶水。之后,她假借红衣鬼传闻,将其残忍吊死。
公公被吊死后,她又假借公公的名义,伪造典妾书,想要将孟氏发卖离府,结果又不成,故而彻底绝望,昨夜假意袭击京城来使,原想拖着曹家一并玉石俱焚,却最终未能如愿。
最终,背上一条人命却最终一无所得的姜氏只得麻绳一根,就此了断。
……
“这姜氏真乃古今罕见、丧心病狂之毒妇人也!”得知杀死曹安秉的真凶已然留书认罪,不是女鬼作祟,身在临海县县衙内的高知府和苗知县火速赶来了现场,高知府对着那挂在绳上的姜氏就是一顿痛心疾首的怒斥,“媳妇居然吊杀了自己的公公!姜望元是如何教女的!我看他这黄岩县令也不必再做了!本府今日就要写奏疏,禀告圣上,为死去的曹兄讨回公道!”
高知府此言,自然不是因为他真对死去的曹安秉有什么同僚之谊,而是抓住了凶手,届时城内的谣言便能不攻自破。那些拿什么女鬼论调威胁攻击撞天婚的,多半也能哑火消停。
高知府很清楚,金县矿区一旦上交,那么因财政问题而被掣肘多年的沿海倭患,必将重新抬上议程。而作为沿海一带,倭患最为严重的台州六县,必会大量增兵。
嘉靖一朝,抗倭一战,势在必行。
曹安秉是真有先见之明啊,那些届时被调来镇守的兵卒们,总要令其娶妻安家,才能安抚其心。以撞天婚一策,收纳失家女子,并行安抚军士,现在看来虽为不近人情的苛政,然从长远角度,未尝不是一道稳定东南军民之心的柱石。
一见那与自己父亲如出一辙的表情,林照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。
“敢问高府台,既然凶手是姜夫人,那么杜先又是如何死的?莫非,姜夫人能日行千里,随其遁行杭州?”
高知府却只是笑笑:“本府听闻那杜先好酒,说不准就是他自己酒后犯浑被人害了。具体情形,与你同行的周寺正已然奔赴杭州,本府相信,届时他自有答案交代。”
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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