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心源性的问题,很复杂,拖了很多年。这次……很凶险。我妈,我爷爷,全都守在医院。很多事……很多决定,需要我在场。”
于幸运张了张嘴,想问“为什么需要你在场”,他上面不是还有长辈吗?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周顾之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,扯了下嘴角。
“我奶奶,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。我婶婶,是我上高中那年没的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,声音更轻了些,“我爷爷常说,老周家大概是祖上把运气用得太狠,到了这几代,总是难全。妻、财、子、禄、寿,五样里,能占住一两样,安安稳稳,就是福气。人旺,财就不旺;财旺,人丁就单薄;若是人财两旺,那寿数上……多半就要打折扣。”
他转回头,看向于幸运,眼神很深:“老一辈信这个。觉得是命数,是平衡,是……不得不做的取舍。”
于幸运听得后背发凉。这番话,从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,年纪轻轻身居要职的周顾之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违和的,却又无比沉重的宿命感。她忽然想起那块玉,想起陆沉舟的话,想起商渡神秘兮兮的态度。
“你……你也信吗?”于幸运问。
周顾之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面上。
“我从小受的教育,告诉我不要信这些。可当你亲眼看着,那些你亲近的人,一个接一个,以各种你无法理解、也无法阻止的方式离开……我奶奶是,婶婶是,现在嫂子也……”他顿住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很多时候,不是信不信的问题。”他重新抬起眼,看向于幸运,“是摆在面前的路,每一条都写着代价。是明知道可能是无稽之谈,却不敢拿你在乎的人去赌那个万一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,那弧度苦涩至极:“取舍,取舍……选什么,不选什么,护着谁,又可能……害了谁。我要做的选择太多了,幸运。多到有时候,我甚至希望自己从来不知道这些所谓的命数、因果。”
他的目光凝在于幸运脸上,声音很轻:“我可以不在乎自己怎么样。但我……不知道该怎么面对,万一我爱的、想护着的人,也要因为我的选择,去承受这些……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”
“我爱的人”几个字,他说得很轻,可于幸运听清了。心口酸酸胀胀的,还有点麻。
她看着他,看着他清瘦脸颊上难以掩饰的倦怠,看着他眼底的茫然,看着这个一向游刃有余、从容不迫的男人,第一次在她面前显露出脆弱。不是为了博取同情,更像是走投无路下笨拙的坦白。
她不知道哪来的冲动,慢慢地,放下了手里的筷子,然后,手臂越过桌面,向前探去。
她的手指有些凉,轻轻碰到了他搁在桌边的手背。
周顾之的手指颤了一下。
她只是低着头,目光落在两人手指相触的那一小块皮肤上。然后,很轻地,将自己的手指,挤进了他的指缝,握住。
他的手比她的更凉,在她握上去的瞬间,他的手猛地反握回来,力道很大,捏得于幸运的指骨都有些发疼。
谁也没有说话。
无言,却仿佛有千言万语,顺着紧紧交缠的指尖,汹涌地流淌过去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久到于幸运觉得他手指的力道紧紧缠着她,快把她整个人都“吃”了,她才清了清嗓子,先开了口。“那……那块玉呢?陆沉舟说,那不是普通的玉……说它在养东西。你知道多少?”
周顾之没立刻回答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我们家,曾经有一块代代相传的古玉。很老的东西,据说能镇宅,兴家,聚气。我爷爷年轻时,周家最鼎盛的时候,那块玉就收在老宅里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回忆:“后来,大概是我父亲那辈,玉……因为一些很复杂的原因,不见了。有人说,是家里出了内贼,偷出去卖了。也有人说……是玉自己“走”了。因为它觉得,周家的气数,配不上它了。”
于幸运屏住呼吸。
“从那时起,家里就总觉得少了什么,不稳当。长辈们也越来越信那些平衡、取舍的说法,做什么决定,如履薄冰。”周顾之的嘴角勾起一个的弧度,“后来,它再出现,就是在商家。在商渡手里。”
尽管早有预感,知道这玉邪乎,亲耳听到,于幸运还是觉得一股寒意。
“所以……我身体里那块……是你们家那块?”她声音发颤。
“不确定。”周顾之摇头,“我没见过家里那块玉的样子。祖辈的描述也很模糊。但商渡把它给了你,陆沉舟又说了那样的话……”他眼神复杂,“幸运,那玉还有没有别的……你觉得不对劲的地方?”
“有……有时候,戴着它,会觉得……很安心,好像有什么东西护着我。可有的时候,又觉得……它好像在“看”着我,或者……在从我这里,“吸”走什么东西。我说不清……陆沉舟说……他说这玉在“养”东西,还让我别太信商渡……”
精彩书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