些年,我试过逃跑。
有次被抓回来后,阿姨哭着把我关进猪圈,说她也不想这么对我,可我是白眼狼,不知道念他们的好,所以才会把我关起来。
家里养的猪肥肥胖胖,把我顶到墙角时我以为我就会这么死掉,可我没有,李绍东来救我了。
我当时哭得泣不成声,说我再也不会跑了,别把我关在这。
之后我确实不敢再跑,我把这里当做家,把阿姨当成我妈妈,把李绍东当成我该爱的人,我生在这里,长在这里,南钎和爸爸妈妈的影子也随着我逐渐拔高的身体消失。
砖缝里的电灯不停在晃,李绍东弄完了,他坐起身,我也僵硬着身体坐起来。
我和他说,我最近很想吐,食欲不振。
李绍东卷着烟正要抽,听到我的话,他把头转过来,长出半截的烟灰掉在地上,把他鞋面烫掉一块小洞。
是不是怀孕了?他问。
我不知道。我说。
阿姨很高兴,李绍东也很高兴,他们不再让我干活,有好吃的也会让我先尝。
他们和我说,隔壁刘家的媳妇怀孕还要下地干活,挺着个肚子摔在沟里没人管,血流了满条路,对比起她,我都算过得滋润的。
是吗?我扯扯嘴角,没敢讲话。
后来孩子生出来了,是个女孩。
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,我还坐在床上,汗水打湿我整张脸,我就那样无措地愣在被褥里,连抬起手都觉得费力。
我当时是想摔死这个孩子的。
因为不知道为什么,明明她的脸根本还没长开,只是一个婴儿模样,我却仿佛在记忆里找到关于被埋葬的,属于南钎的样子。
我想起来了,我叫南鸢。
不是阿鸢,是南鸢。
从他们的视角里,我大概当场就疯掉了,因为我念叨着回家,我想回家,我要回家。
于是我又一次逃跑。
那年冬天实在太冷,泥地里结了霜,我裹着衣服往前跑,心底从没有这么强烈的愿望——回家。
可我还是失败了。
我从铺满冷霜的地里滑下去,额头撞到石头,怔怔的,远方好像有声音传来。
我闭上眼,等了很久,很久很久。
久到我快要睡着了。
我睁开眼,从地上连滚带爬地坐起来,才发现这里不是乡下,四周全是白光,亮到我看不清远远过来的影子。
她越来越近,脚边的裙摆飞扬,像是极速扇动的蝴蝶翅膀。
是南钎。
准确地说,是长大后的南钎。
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,可能是从她和我相似的五官,也可能是她依旧老土的温柔笑容。
她看到我起初是笑,然后她两手扒在脸上,大概是想像小时候一样,冲我做个鬼脸。
但动作做到一半,她眉头先蹙下来,她看着我,突然捂住脸哭出声。
你去哪里了,我找了你好久,爸爸妈妈也好想你,这么多年我都要疯了,你怎么样,怎么变得这么憔悴,妹妹,妹妹,小鸢……
我张了张嘴,哑口无声。
我一直以为她过得很好。
没有我,她应该过得很好才对。
我曾想过,如果再见到南钎,我会和她说什么。
姐姐,我还是很讨厌你。姐姐,都怪你当时要欺负我。姐姐,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,我要睡着了啊。
是这些话吗?好像不是。
我牵起她的手,很用力地和她十指紧扣。
我和她说。
姐姐,这次我再也不会放开你的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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