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报复, 被践踏了就要毁灭。
他们以为力量能解决一切,以为把仇人踩在脚下就能填补胸腔里那个黑洞。
“如你所愿。”
祂抬起手,指尖轻轻点在王明远的眉心。
力量从那里灌进去。
霎时间,像决堤的洪水灌进一只茶杯,远超预计的庞大力量闯进身体,
王明远的眼睛猛地睁大,瞳孔收缩成针尖——
这是他这辈子感受过的最大痛苦, 相比之下实验台上的电击, 污染源移植时的灼烧, 那些让他从梦里尖叫着醒来的东西都比不了。
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。
这是神的力量, 不是凡人能承受的东西。
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膨胀, 在撕裂,在从每一个细胞里长出新的东西。
骨头断裂又愈合, 肌肉撕开又重组,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,在撑破那层薄薄的皮囊,在把他从人变成别的东西。
他的脊背被迫弓起来,是有什么东西从脊柱里往外顶,顶得他的后背隆起一个巨大的弧度。
作战服的背部缝线彻底崩开,露出底下灰黑色的、正在疯长的毛发。
他的手指变长,指甲脱落,从血淋淋的肉里长出弯曲的、泛着冷光的爪子。
他的脸也在变——颧骨碎裂又愈合,吻部前突,嘴唇包不住交错的犬齿,耳朵变尖,竖起来,像狼。
不对,狼不是这样的,狼不会长到三米高,狼的脊背不会撑破屋顶,狼的四肢不会粗壮得像树干,狼的嘴里不会同时发出人的惨叫和兽的嚎叫。
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已经不是人能发出的了——尖锐的、撕裂的、像金属刮擦玻璃的哀嚎,一声接一声,从厂房这头传到那头,震得残存的玻璃碴子簌簌往下掉。
他的眼睛此刻被血丝爬满,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眼眶。
他在看祂。
嘴张着,犬齿交错,喉咙里还在往外冒那种不像人的声音。
他想质问,想哀求,想问祂为什么——为什么给了他力量却要拿走他的意识,为什么让他变成怪物却不让他保留最后那点像人的东西。
祂没有看他。
祂的目光越过那个正在膨胀的、扭曲的、已经不能再被称为“王明远”的东西,落在厂房大门的方向。
那里空荡荡的,只有风灌进来,带着夜晚的凉意。
而王明远——那个曾经叫王明远的人——正在坍塌。
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王明远看见了自己的爷爷。
记忆宛如浸了水的墨,一笔一画地晕开,散成看不清楚的模样。
那天是月初。
他刚从停尸房逃出来,躲躲藏藏走了半年才回到青溪镇。
他不敢走大路,不敢坐车,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脸。
天完全黑了,他才敢从后山翻过来,翻进那个他从小长大的院子。
爷爷在厨房里忙活。
锅铲碰铁锅的声音,油烟从窗户缝里飘出来,混着酱油和料酒的香气。
他在窗外站了很久,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在灶台前转来转去,头发全白了,比半年前老了很多。
他敲门,爷爷回头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和二十年前他从幼儿园放学回来时一模一样。
爷爷没有问他这么长时间失踪都去哪了,只是自然地笑了起来。
“回来啦?”爷爷说,“饭快好了,你先坐。”
他坐在客厅里,看着茶几上那杯刚泡好的茶,看着电视里放着的戏曲频道,看着墙上奶奶的黑白照片。
一切都和他走之前一样。
好像他从来没有被送进那间手术室,从来没有在停尸房里醒过来,从来没有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。
“明远啊,”爷爷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,“这次回来住多久?”
他张了张嘴。
“就几天。”王明远说,“单位忙,过两天就得走。”
他没有告诉爷爷自己已经死了。
没有告诉他收容局寄回家的那封“因公殉职”通知书上写的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