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帧表情,得出准确结论:官僚们对皇帝近年来的举止是很不满意的,认为政令过于繁杂而琐屑,要求过高不切实际,为了给功业涂抹脂粉,损耗了太多行政效率;相当之好大喜功。
&esp;&esp;那么,面对如此好大喜功之皇帝,中枢能不能维持运转呢?
&esp;&esp;【中书、门下、尚书三省分职,是否各得其宜?】
&esp;&esp;这一项评分更低了;如果在数年以前,有张九龄勉强支撑,大概局面还可以算是过得去;但现在李林甫拉着亲信牛仙客挤进了政事堂,短短两年搅扰得是天下大乱;顺我者昌逆我者亡,颠倒是非排斥异己,这恰恰是官吏最切身、最沉重的痛苦;说白了,他们算是第一批领了李林甫大教的人物——而李林甫的手腕,是那么好品味的嘛?
&esp;&esp;既然这一项都这么难看,再接下来就更加惨不忍睹了:
&esp;&esp;【宰相用人,是否公正持平,不以爱憎进退群臣?】
&esp;&esp;【科举取士,是否足得真才?】
&esp;&esp;【边功迁赏,是否公平?】
&esp;&esp;喔,这都是中枢运转平稳,才能一一从容举措的大政;但现在中枢自己都要把狗脑子打出来了,那个效果么……
&esp;&esp;李二哗啦啦翻动问卷,检查数据,脸色渐渐变化;他很明白杨易这是什么意思;鉴于现在实在没有众望所归的替代者,不如转而更换思路。找个能解决问题的正常人——整个朝廷怨气沸腾,不可忍耐的问题是什么?从问卷上看,大致就是好大喜功、高层内斗、人才上升之路壅塞;只要能够解决这些问题,至少可以保证中央朝廷的稳定;只要内部不搞出混乱,那么对于地方的弹压与消化,其实是可以慢慢动手,不必急于一时的……
&esp;&esp;从零开始,寻觅方向,确实相当考验智慧;但执行既定方针,大概还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才能……就算当真本事不济,也可以后续撤换,无非能者居之,不能者退让罢了。
&esp;&esp;以现在这个万马齐喑、皇室中连个可靠野心家阴谋家都挑不出来的局面,这大概也是最优解了;好歹打磨历练一下,也许还有些可塑之才呢?
&esp;&esp;李二陛下嘘了口气,将最后罗列数据的结论页塞入了袖中。
&esp;&esp;他告诉杨易:“皇帝大概在六月二十日临幸骊山;比往年更早,带的人也会更多。”
&esp;&esp;为什么带的人更多呢?因为今年张九龄罕见的保持了沉默,没有跳出来唠唠叨叨什么轻车简从、节省民力,所以皇帝顺理成章,毫不费力的扩大了规模、增加了排场——排场越大,各方可以塞的人就越多,分润的恩泽也就越多;这是上上下下,全部都喜闻乐见的事情。往日里也只有张九龄这种固执老古董,要一意孤行的与众人的意愿做对,现在张九龄突然想通了,大家当然都非常之高兴。
&esp;&esp;至于张九龄为什么会突然想通么……哎呀,当然是因为张相公也有要塞进去的人呀!
&esp;&esp;至于具体要塞进去谁么……李二陛下看向了杨易。
&esp;&esp;杨易喔了一声,思忖了片刻,慢吞吞出声:
&esp;&esp;“我倒是有几个人选……”
&esp;&esp;“请讲。”
&esp;&esp;“话说,改易皇权是要昭告天下的吧?”杨易的声音更慢了:“昭告天下的事情,是不是要借助几支如椽的大笔呢?”
&esp;&esp;·
&esp;&esp;三月十一日,尚在精心筹备皇帝巡游工程的礼部收到了骊山守备官吏的急报,声称近日骊山山顶屡见祥光宝气、五色斑斓,神妙不可言状;山下黎民人人争睹,都看作是圣德巍巍、上感天心的祥瑞;因此不敢稍作耽搁,立刻呈请朝廷明鉴云云。
&esp;&esp;礼部核实详细,立刻转发给了政事堂由宰相处置;这几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,李林甫牛仙客两人因感时气先后病倒,至今还在家里高烧说胡话,据说讲的话太过悖逆混乱,家里人连太医都不敢请,悄悄请了个驱邪的阴阳生看了一回,当场就吓得撒腿跑路,丢下病人原地声唤。于是政事堂为之一空,只有让原本被架空的张九龄重新归位,再次理事;而这一封文件,恰恰就落在了张九龄的手中。
&esp;&esp;张九龄秉性就不喜欢这些祥瑞符诏,看到如此文件都要皱眉的;但也许是被皇帝闲置了半年开了窍,他不但没有指责礼部妄言,反而提笔批示说这样的盛世气象实在难得,大家应该想办法给皇帝进一封贺表,共同恭喜恭喜。
&esp;&esp;那么,让谁来写这份贺表呢?这也不必礼部操心;张相公直接派文吏手持堂帖,找到了前月才从陇右返回的监察御史,某位姓颜的年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