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天启四年夏·阁子里】
五月中旬,魏显昭的船只方才抵达临安,船上载满皮货漆器,给家人买的吃食玩意也塞了满满一船舱。
这次扬州之行,为救灾,他虽耗费了许多银钱货物,但也算是在扬州打通了关系,与人合伙购了一块林地,做些木材生意。
因此,家里的生意,除了原来的茶叶、玉石、桑蚕、药材、杂货买卖与最受他重视的盐引买卖和番邦作物的种植之外,又多了一条门路。
而关于盐引买卖,因朝廷又下诏加了盐税,他长期浸淫在这项买卖里头,虽说是尝到了许多甜头,却时常是如履薄冰,须上下打点关系方能走得顺一些。
官场复杂,班子又时常换来换去的,若不能攀上朝中当权的,这条路终究是走不长久的。但朝中如今当权的是那东厂太监魏忠贤,要他去巴结一个阴险狡诈的宦官,他倒情愿趁早将手中的盐引转手出去,从这里头抽身而退。
回了家的当天夜里,杨连枝便将寻到杨家那对姊妹的前后与他细细说了一遍,又告知他:“她们与清风园的文书合同今年十月底便到限了,那时,我打算将姊妹俩接到家里来,与婷儿一个院子里住。”
魏显昭自她说起认亲的话头后,眉心便一直紧皱着,听了她这样的打算,终是忍耐不住,略显不满地指责着:“你胡乱认亲便罢了,怎么还自作主张要将人接到家里来?你怎知人家不是冒名来认亲的?这些年,顶着我们两家的名头来认亲的还少么?你不能只凭她们知道你家里几个人的名姓,就将别有用心的人引到家里来!”
杨连枝道:“她两个女孩儿千里迢迢寻到这里,父母俱不在了,不幸到沦落在李屏山那戏园子里讨生活,你不可怜她们便罢了,怎么还随口污蔑诋毁她两个别有用心、心思不正呢?她们是我杨家人,与我血脉相连,我见一面,便知真与假。倒是你,我两个兄长分明家境艰难,早些年便离了沧州流落在外,两年前又相继病逝了,你为何要骗我说他们阖家无恙?”
魏显昭目光微沉,避开她的眼,低声道:“我派去沧州打探消息的人,确是这样回报的。不然,我何以要说你认下的这两个姐儿是人冒名顶替的呢?连枝,你已离家多年,亲人面目早已生疏,更是没见过后辈子侄的面,莫心软被旁人言语骗了善心。改日,你让我会会那两个姐儿,我好好问问她们,她们定会露出马脚、不攻自破。”
杨连枝只是默不作声地打量着他,却似再也看不透他了,心底对他存有的一点夫妻情义,此刻忽散得一干二净了。
他会为薛氏费尽心机去打听年幼失散的兄长,给他在这府中安排了一份差事,却唯独不肯收留救济她的亲人。
“老爷,杨家并未亏待你吧?”杨连枝心凉如水,眼中失望又痛心,“两个哥哥虽不待见你,给过你难堪,可事情已过去许多年了,你看在我已逝母亲和我的面上,真不肯接纳他们的遗孤么?我们是这两个姐儿在世上仅有的亲人了,你真忍心看她们流落在外,靠声色取悦他人么?你又要骗我到几时呢?
“你与何县尊也有些来往交情,他难道没同你说起杨家的事么?他一家都能打听到杨家家道中落,家中子孙七零八落的,怎么你派人特意去打听消息,打听到的却是不一样的。老爷,那是你派去的心腹人啊,若非老爷授意,我实在不知那人为何要背恩欺主。老爷若不肯收留那对姊妹,我也不敢再拿此事烦恼你了,会自己安置她们的。
“老爷既然如此不待见杨家人,我这里也不敢留你。日后,你除了来看看孩子,还是少往我这屋里来吧。”
魏显昭未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些断恩绝义的话来,怔怔失神了许久,见她已唤了玉竹进来,心底有些话反倒不好在这时候对她说起。
“服侍老爷去歇着吧。”杨连枝淡声吩咐玉竹。
玉竹正为此暗自欢喜,魏显昭却冷着脸道:“不必让玉竹服侍,我往别处去,日后也不来搅扰你了。”说完,便毫无留恋地出了净荷堂。
玉竹将人送出院门,回到房内时,见杨连枝撑着头闭眼假寐,一副恹恹不乐的模样,心底的疑惑终是问不出口。
她上前,轻声催促道:“夫人,夜深了,该歇着了。”
杨连枝微张开眼,朝她歉然笑了笑,柔声说:“我讨不到老爷欢心,倒连累了你。”
“夫人说哪里话?”玉竹慌忙道,“婢子是您屋里的人,只要伺候得您安心欢喜了,婢子心里也高兴。夫人说连累了婢子,那岂不是折煞了婢子?”
杨连枝见她这样识大体,心里愈发爱重怜惜她,也愈发觉得愧对于她:“我是帮不了你了,日后得靠你自己了。你还年轻,正是适合生养的好年纪,若能为魏家添个一儿半女,我也会与老爷提一提的,让他扶你做个姨娘。”
听及,玉竹不禁心花怒放,脸上克制着笑意,羞怯怯道:“八字还没一撇呢!夫人莫打趣婢子,早些安歇吧。”
当晚,魏显昭就在书房内歇了一晚,一早在临近的菊香院用了早饭,便独自一人出门慢慢踅到了清风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