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天启元年冬·放鹤亭】
次日一早,天雪初晴,街巷里便有除不洁者1挨门挨户唤主人家倾倒粪水、腌臜之物,沿街的积雪也已悉数被清扫干净。
许荆光一早便不见了养父母,方知这两位老人天未亮便出门往南家去了。
他再看如今这个凄凉破败的家,桌椅杯盘狼藉,屋内一应衣衫布匹、碟盏器皿皆被洗劫一空,连家中的仆从也连夜走得不剩两个了。
他吩咐小童去打水来洗漱,那小童去了不一会儿,却是空手而回:“厨房烧火的婆子也走了,锅里没有热水。”
许荆光并不惊讶,只道:“打冷水来。”
“缸里的冷水被冻住了,”小童沮丧地似要哭出来,“结了厚厚的一层冰,我凿不开。”
如此,许荆光也不指望他了,亲往厨房来凿冰取水。无奈冰结得太厚,木棍、砖块皆不济事,他便取了菜刀来凿。好容易凿破坚冰取了水,他就着这雪一般凉的水洗了脸,又亲往灶台边去生火。
好在昨夜那伙放债的没有洗劫厨房里的菜蔬米粮,不至于让家中这几人吃不上一口饭。
他鲜少下厨房,对于生火做饭的事并不拿手,灶膛里的火燃了又熄,只是烧一锅水也烧得满屋子里都是烟。
文卿寻到此处,在烟雾缭绕中,见许荆光与那小童手忙脚乱地添柴生火,被那烟呛得直咳嗽。
许荆光听到动静,见是熟人,面上忽有几分羞赧,与小童说了两句话,便起身朝门外的文卿走来:“静缘兄如何来了?”
文卿虽好奇他家里的遭遇,但因知晓他是个清高好面子的,不便胡乱打听,只道:“今日冬至,魏贤弟在孤山放鹤亭攒了个局,特邀城内外的相识之人赏梅吃茶。他因骨伤未愈,不便亲来邀你,便托我来请你,还望你日中赴孤山相会。”
许荆光想到家中还有这一大堆烂摊子要收拾,歉然道:“不是我要拂你面子、驳魏小哥儿好意,只因家中昨夜遭了事,怕是抽不开身。”
见他主动提起了家中的变故,文卿便趁势关心道:“你不提起,我也不敢问你——你家里究竟发生了何事?”
许荆光眸光沉了沉,缓缓笑道:“也没什么事,不过是遭了贼,被那些贼搬空了家里的东西,雇请来的那些人都走光了而已。”
他不肯如实相告,文卿也不好逼问,再次邀请道:“我在众人面前夸了口,说定能请动你,不想是我高看了自己。留仙真不肯看我面上,去赴今日这场约会么?你家里的这堆烂摊子,我可找他们几个过来帮着一起收拾,能省你不少力……”
文卿只管苦口婆心地劝说,前头许家二老却领着南家的一对姊弟进了门。那许老爹在前头未见到许荆光的人,见厨房里有烟火,便寻了过来。
见有客人在,他草草与文卿见了一礼,便拉过许荆光,附在他耳边说:“我与你娘请来了你姑母家的湘姐儿与阳哥儿,去会会吧。”
许荆光眉心微动,下意识向文卿望去,却见他神色如常地朝自己笑着:“既是贵府来了客人,文某便先行一步了。孤山放鹤亭赏梅吃茶,盼君来相会。”
因南家姊弟的突然到来,许荆光心思几转,最后应了一声:“你放心,我会去的。”
父子俩送文卿出了后厨,正与前头的南春阳、南湘碰了个正着,文卿一一见过后,目光在南湘身上停留了一瞬,便出了许家大门。
许荆光送了他两里地,临别前,忽笑着问了一句:“静缘兄,你对她究竟有无心思?”
文卿知晓他口中的“她”系谁,坦然相告:“你何必自寻烦恼呢?直至今日,我不过只见过她两面,除了当年灵隐寺机缘巧合碰到,与她说过几句禅语,便再无其他。况我已娶妻,而她也已与魏小贤弟订了亲,我又怎会生出那般心思?你……又为何不肯放下她?”
“要放下谈何容易?”许荆光浅笑道,“她若肯放下你,那时候,我应也死心了。”
文卿却不懂了:“怎么听你意思,却像是不想她放下?”
许荆光道:“你不知,你当年在灵隐寺里的一番话,不但动了她的凡心,也动了她的禅心。她若放下,便是弃了因你而动的凡心,从而入了禅心。她若入了禅心,我怎敢又以凡心去动她,只能死心了。”
文卿默然无言,被他又送了一里路,方才分手作别,约好日中时分相会。
文卿并未回莫衙营,一个人先往孤山放鹤亭来了。
放鹤亭在孤山之北,沿湖一带朱砂、绿萼红白相杂,红得热烈,白得洁净,枝上花吐幽香、雪堆银装,冰清玉洁。
至日中时分,放鹤亭内已铺毡设炉,侍女们忙着煮茶烧汤,芝麻拌白糖年糕、荠菜饺子及一应茶果饼子铺满毡席。
恰逢此时,空中又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。
文卿在附近赏玩了一番,登上高台上的放鹤亭时,莫衙营的众人已围坐在亭中,许荆光亦如约而至,只不见罗衡与周家的一对姊妹。
此行,受沈昭敏之托,魏子然还带来了在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