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下角。
第五手,白子落在右上角。
前五十手,双方落子如飞。
快到什么程度?
快到计时器上的数字几乎没怎么跳,快到观战席上那些业余五段的老棋迷来不及在脑海里摆变化图,快到常昊不得不弯腰凑近棋盘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任何一手。
井山裕太的黑子以天元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。
而陆茗的白子从四个角开始向中心渗透。
不硬碰,不退缩。黑子前进一步,白子就从侧翼削弱它一分。
白子像水,渗进黑子的每一道缝隙里。
老宅大厅里没人说话。
只有棋子落在榧木棋盘上的声响。
啪,啪,啪……
清脆,沉稳,节奏分明。
直播间里,弹幕的画风开始变了。
【这落子速度他们两个在想什么?】
【不是没想,是想得太快了。所有的变化都在脑子里,不需要长考。】
【井山在用天元测试陆老师的防御深度,陆老师在用四角实地测试井山的扩张极限。这不是棋,是对话。是两个顶尖棋手在互相试探、互相理解。】
【两个人都是怪物。】
【棋逢对手,将遇良才。这句话今天我才真正懂了。】
嘉宾席上,常昊缓缓坐直了身体。
段棋声音沙哑:“常主席,这两个人的棋,不在现在的谱里。”
常昊点了点头,目光没有离开棋盘。
“井山起手天元,是故意走进自己不擅长的领域。他想在陆茗最熟悉的棋道上跟他交手,不是为了赢,是为了懂。”
“而陆茗,也在配合他。”
第六十手,井山裕太在中腹发动第一轮攻势。
黑子齐头并进,碾压式地压向白棋中腹的一条小龙。
这一手很重,重到观战席上几个业余五段的棋迷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井山裕太的力量棋在日本棋院被称为“令和の铁锤”,他的中盘战斗力在当今棋坛能排进前三。
他用天元辐射出的“势”来压迫白棋,这就是天元的作用。
不是占角那点可怜的空,是利用中央辐射力操控全局的厚度。
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战术,但是要求执黑者有极强的大局观和极深的算路。
井山裕太都具备。
他的第一轮攻击只是试探。
像两军对垒,前锋轻骑掠过对方阵前,不是为了杀敌,是为了看清对方的阵型纵深。
他想知道陆茗能承受到什么程度。
陆茗没有硬顶。
他拈起白子,落子。
不是防守,是脱先。
白子落在左侧大场,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。
你不是要中腹么?给你。但左边是我的。
井山裕太看着那一手脱先,眉毛上挑。
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吃激将法,不会被对手的挑衅带着走。
每一步都有自己的节奏。
天塌了,他的棋还是他的棋。
第七十一手,井山裕太突然变招。
黑子落在白棋左下的厚势边上。
这一手极其无理,像一个人突然把棋子扔进一个根本不该出现的位置,粗暴得近乎蛮横。
观战席上几个职业棋手同时皱起了眉头。
这不是井山的风格。
但陆茗知道他是认真的。
陆茗没有立刻落子。
他把右手伸到棋盘侧边,轻轻按了一下自己左手腕上的脉搏。
那个动作很轻,但只有一个人注意到了——顾擎昀。
他站在观战席最后一排,从头到尾没有坐下过。
他看见陆茗按脉搏的动作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知道那是陆茗在茶室里养成的习惯:每次需要冷静思考时,就会下意识去确认自己心跳的节奏。
陆茗在长考。
这段时间是井山裕太的时间,黑棋的秒针在走。
他用对手的时间来思考,这本身就是一种冷静到极致的战术。
然后他落子。
白子没有直接反击被靠住的那块棋,而是飞压右下角黑棋的单关跳。
不回应你,反压你另一个阵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