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蓁听到阿忆喊的这声“侯爷”,也跟着抬起了头。
她刚喝了杯酒,眼神显得有些迟钝,瞳仁很慢地转动,牵起湿润的水色。
霍砚时走到她对面坐下,看了眼桌上的酒菜,故意问道:“昀儿呢?”
叶蓁将下巴垂下,道:“他和那几位公子在汀香院讨论课业,说没空过来吃饭了,我已经让厨房把菜送过去了。”
又缓缓看向他道:“小叔父特地送来的酒,我也给他们送过去了。”
霍砚时往后靠了靠,问道:“那你为何没有和他们一起吃?”
叶蓁停顿了很长时间,似乎是在想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,然后才开口道:“我只是会认一些字罢了,他们都是跟着很厉害的老师做学问的,就算我同他们坐在一起,好像也没什么话可说。而且……”
她将头重新垂下来,道:“而且……夫君并没有留我。”
霍砚时看着她脸上的失落之色,虽然全在他计算之内,心里仍觉得十分不快。
他看了眼桌案,问道:“你这里做了这么多菜,恰好我还没吃晚饭,能让我留下吃吗?”
叶蓁点了点头,让阿忆拿了银箸和瓷碗过来道:“正好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些菜,有小叔父帮忙是最好了。”
霍砚时让阿忆又拿了个瓷杯过来,执起酒壶给两人都倒了酒,问道:“你看起来不太开心?”
叶蓁将手指轻轻贴着瓷杯,沉默了许久,突然问道:“小叔父,你是看着夫君长大的,是不是应该很了解他?”
霍砚时点头道:“他父亲去世后,他就受我教导长大,他的性格、脾性我应该是最清楚的。”
叶蓁端起瓷杯又喝了几口酒,微苦的酒液从喉管里火辣地窜进胸口,似乎想这种方式逼迫自己问出口。
眼看杯里的酒液见了底,叶蓁眼神有些涣散,终于开口道:“那小叔父觉得,夫君为什么要娶我呢?”
霍砚时看了她一眼,问道:“为什么突然问这个?”
又舀了几勺鱼羹到她碗里道:“你不能光喝酒,要吃点东西才行。”
叶蓁现在反应比较慢,见碗里多了食物,就很乖顺地端起碗喝了起来,热乎乎的羹汤,果然让胃里舒服许多。
然后她很认真地道:“霍昀向我们家提亲时,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,只是看他的穿着谈吐,知道他出身一定很富贵。那时候我想,如果不是他刚好落水被我救下,可能我这辈子都不会和这样的贵公子说上一句话。”
“后来县太爷来我家抢亲,他当着所有乡亲挺身而出救了我,然后他又向我家提亲,说喜欢我要娶我为妻。那时我们村子里都很羡慕我,说我要去京城过好日子了。可我只是觉得,我喜欢这个人,我想和他过一辈子,至于留在村子里,还是和他去京城生活,都不会有什么区别。”
她突然笑了下道:“现在想想看,我那时能看到的东西实在太少太浅,我见过最富贵的地方,就是镇上的大户人家,认识最有学问的人,就是县衙的师爷。到了京城进了侯府我才明白,原来我和他习惯过的生活,竟有这么大的差别。他不光是锦衣玉食的小少爷,还要考科举,要做官,有那么多人伺候他,连他平日里随便吃的茶点,都是我从未见过的。而我竟然曾经想过,让他陪我在村子里一起生活,是不是很可笑。”
霍砚时却摇头道:“这不是你的错,他向你提亲之前,本就该告诉你这些。而不是直接把你带到这里,让你自己面对这些差异。”
叶蓁叹了口气道:“那他为何会向我提亲呢?明知道我与他之间差别那么大,不光是家世,还有很多别的东西,就好像一条很深的沟,并不是靠感情就能填补的。等到他考完春闱,他走得越远,那条沟就会越深,当把所有感情都填进去,还是填不平的时候,该怎么办呢?”
她脸上露出凄婉的神色,被头顶的月光照着,显出些许的脆弱与无助。
霍砚时极少在她身上看到这样的情绪,大多数时候她都像水一样柔和包容,内里却有着一股韧性,没什么能真正打倒她。
无论是当初在被高高在上的霍家族人质问,或是后来酒醉被扔在园子里被诸多为难,她都从未自怨自艾,只是以她自己的方式,自如地生活下去。
她现在会这样哀伤,是因为她真心喜欢霍昀,想同他有将来。
这念头让他生出不该有的嫉恨:为何是霍昀先与她相识,先一步占据她的整颗心。
霍砚时将杯子里的酒饮尽,道:“我想霍昀应该同你说过,靖武侯府数代子嗣艰难,我兄长和大嫂成亲三年都未有孩子,所以才纳了周姨娘为妾,周姨娘本来有过一个儿子,却在他两岁时夭折,又过了一年我大嫂有了霍昀,她就再未有过身孕。”
叶蓁并不知道周姨娘这段过往,这时才明白,为何那次撞见周姨娘偷情,侯爷好像并不惊讶,事后也并未找她追究。
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。
霍砚时继续道:“所以霍昀出生时,几乎所有人都把他当做侯府的希望。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