:“老伯,您这咸鱼……闻着可真香啊!”
李斯闻言,没好气地抬起眼皮,瞪了刘邦一眼。这哪儿来的混小子,没点规矩!没看见他在吃饭吗?还咸鱼香?被陛下罚吃咸鱼,吃得他看见鱼就反胃。见刘邦一副油嘴滑舌、眼神乱瞟的模样,李斯心中更是不喜,觉得此人轻浮,遂侧过脸,不欲搭理。
刘邦碰了个软钉子,却也不气馁。他别的本事或许没有,但这脸皮厚度却是自小练就的。他仿佛没看出李斯的冷淡,又往前凑了半步:“老伯,跟您打听个事儿。方才有个冷着脸的将军,把我带过来,什么也没说,就把我推进来了。我这心里实在没底,一会儿若是见了贵人,该如何行礼才不失礼数啊?”
李斯本来正悲壮地与那条齁咸的咸鱼作斗争,闻言手中筷子一顿。
他这才放下筷子,正色打量起刘邦。只见这青年年纪不大,约莫二十出头,身量中等,长相不丑,但整体气质流里流气,不像个正经人。穿着粗布短褐,脚上一双沾满泥点的草鞋,活脱脱一个市井闲汉。
“你是何人?” 李斯沉声问道,语气里带着审视。
刘邦赶紧躬身回答:“黔首刘季,就是这沛县本地人。” 说完,就眼巴巴看着李斯,等着下文。
李斯等了一会儿,不见他继续,皱眉道:“说完了?”
刘邦点头,一脸理所当然:“完了啊。”
李斯又问:“现担任何职?陛下召你前来,所为何事?”
刘邦老老实实回答:“无官无职,就是个闲人。家里有几亩薄田,平时靠种地为生。”
他顿了顿,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和忐忑,小心翼翼追问:“老伯,真是陛下让人把我带过来的?”
李斯又瞪了他一眼,没好气道:“自然。除了陛下,谁能支使得动蒙将军?”
话虽如此,李斯心里也在嘀咕:陛下为何会见这么个看起来处处平平无奇、甚至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混混过来?此人身上有何特异之处?他仔细回想方才简短的对话,除了油滑,似乎也没看出别的。
就在这时,内室的门帘被轻轻掀起,一名面白无须的小宦官低头走出来,尖细的嗓音在堂中响起:“陛下有旨,传刘季觐见。”
刘邦心头猛地一跳,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烟消云散。他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身上灰尘,又理了理乱如鸡窝的头发,然后蹑手蹑脚蹭到了内室门口,深吸一口气,掀帘而入。
内室比外间更显清静。靠窗的软榻上,半倚着一人。
刘邦根本不敢细看,只觉得前方有一道迫人的身影。他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范了,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,五体投地高呼:“黔首刘季,拜见陛下!”
嬴政靠在软榻上,其实有些疲惫。一路车马劳顿,纵然他体魄强健,也难免困乏。刘邦到来前,他正准备小憩片刻,听闻蒙恬已将人带过来,那点睡意又被好奇心取代,索性强打精神,先见见这个没见过面的“老熟人”。
他居高临下,俯视着趴在地上恨不得把脑袋钻进地缝里的刘邦,只能看到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和发抖的肩背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 嬴政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,带着久居上位的平淡威压。
刘邦浑身一颤,咽了口唾沫,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。当他的视线终于对上嬴政的脸时,脑子瞬间空白了一瞬。
这也太……俊美了!
眼前的天子,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,身量极高,即使半倚着也显挺拔。面容是那种极具冲击力的英俊,鼻梁高挺,眉飞入鬓,一双凤眼狭长,此刻带着些许审视,微微垂着看他。
嬴政也在打量着刘邦。嗯,一张丢人堆里找不着的脸,平平无奇,和他见过的刘备、刘协没有半分相似。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,自己与曾祖昭襄王隔了三代,容貌尚有相似已属难得,刘邦和那俩汉末子孙隔了四百多年、几十代人,要是还能长得像,那才是活见鬼了。
他对刘邦的感觉颇为复杂。严格来说,刘邦并非他的仇人。项羽焚烧咸阳,屠戮秦人,杀尽嬴姓宗室,那是死仇,不能不报。刘邦呢?虽也造反,但入关中“约法三章”,未烧咸阳,还杀了项羽,后来也未对秦宗室赶尽杀绝。
从治理天下的理念和手段看,甚至可以说,刘邦比他那俩糟心儿子扶苏和胡亥,更像一个合格的“秦二世”。当年读史书时,嬴政一边在心里唾弃这老流氓脸皮忒厚,一边又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,这家伙在某些方面做得确实不赖。
可惜这小子投胎投错了地方,没生在秦宗室!
但想归这么想,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就小三岁、未来却夺了他江山的家伙,嬴政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。尤其是想到,这家伙不仅活得长,抢了天下,生了个废物儿子刘盈之后虽经诸吕之乱、诸侯王坐大,眼看要不行了,又冒出个汉文帝刘恒,生生把局面又稳住了,后面几代皇帝也还凑合……这就更让他难受了。
嬴政没好气道:“起来吧。”
刘邦如蒙大赦,连忙爬起来,但依旧垂手低头,不敢直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