缘
明明已经是深秋, 可唐弈戈还是燥热。
晚高峰的车流在环路上凝滞,唐弈戈下了车,第一时间就将衬衫扣子解开, 说不出得烦躁。他进门的时候,徐桂兰正好从厨房端出一碗汤,看见他就皱起了眉:“瘦了。”
“徐姨,您上午是不是刚见过我?”唐弈戈脚步没停,只想躲过。
“你站住。”徐桂兰端着汤碗站在楼梯口, 像拦路的门神,“我炖了一下午的松茸鸡汤, 你喝一碗再上去。”
唐弈戈看了一眼那碗汤, 汤色澄黄油亮, 香气浓郁,只是他缺好胃口。有时候他觉得这个家里真正的霸总是徐姨,在饮食方面拥有着最高决策权和一票否决权。
“可是我在外面吃过了……”唐弈戈试图做最后的挣扎。
“外面是外面, 家里是家里。”徐桂兰盛了一勺, 往他嘴边送,“你看看你这张脸, 下巴都快成锥子了, 走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虐待你。”
“您现在就在虐待我……”唐弈戈只好就着喝一口,最后站在楼梯口喝下一大碗。徐桂兰满意地接过空碗, 又递给他一条热毛巾擦手:“这就对了。你胃上的病根就是你高考那年落下的,得养。”
“现在胃好了,没事。”唐弈戈擦了手, 把毛巾叠好还回去,终于可以上楼。他先简单地洗了把脸,冷水也冲不走心里的烦躁, 打开窗,深秋的晚风一点也不凉。
今天北京的深秋是不是有病?为什么和自己对着干?
唐弈戈就这么热着,把空调打开,坐在了书桌前。他摁了一下电脑的电源键,屏幕亮起来,右下角的邮箱图标显示有一封未读邮件。
他看了一眼发件人,手指顿了一下。
是“云起”民宿的季度财务报告。老派的邮件通知方式源自于云起的财务邮箱地址,排版规规矩矩,每一个数字都对得整整齐齐。报告里附上了上个季度的收支明细、净利润、分红比例,以及他个人账户的入账金额。
唐弈戈起身,将窗完全打开。
再回到座位上,他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围墙维护费用被单独列了一个条目,备注里写着“围墙修缮及二期景观优化”,金额不大,但每一项都有票据扫描件附件。
他甚至能想象到那边的人是如何一笔一笔核对数字,在刻板的严谨中明目张胆,写满了他们认真的疏远。
唐弈戈把空调温度精确地降低了2摄氏度。
他关掉邮件,自己和丹增顿珠之间,现在唯一的联系就是每季度准时出现的财务报告,和每个月雷打不动的分红。分离契约一样,你把你的钱拿走,我把我的账算清,我们在数字上公平,在感情上也互不相欠。
亲兄弟都要明算账,更何况我们。
每季度一封,规矩得像高中生交作业,体体面面,生怕两个人算不清。
那一年他离开了北京,再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唐弈戈,唐弈戈也没有联系他,像成年人的默契。但他知道丹增回了云起,民宿的账号一直没有停更,偶尔会发一些照片,雪山、草原、经幡、石板路……还有厨房里的酥油茶和玛森糕,牧场的马和牦牛,犬舍的藏獒。
他们的圣子老板倒是不再出镜。
唐弈戈关掉了电脑,打算冲一个凉水澡。走廊很安静,现在打开了感应灯,他走过去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经过衣帽间的时候,他慢了一下。
衣帽间的最里侧就是佛堂那扇门。
自从他走了,这间屋子就再也没有人进去过。丹增没有带走的个人用品全留在了佛堂里,他们的藏刀、酥油灯、佛像、藏香、银水碗、莲花蒲团……那个人走得太快,又走得太轻松,只留给唐弈戈一些藏匿于各处的坛城沙。
现在唐弈戈也不想进去,转身走向了浴室。
隔日,唐弈戈依旧觉得北京很热,他想给北京气象局打个电话,投诉一下今年的暖秋。世界疯了,全球正在变暖。
这天下午,谭星海不敲门,直接推门走进办公室。唐弈戈还在工作,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。
“唐总,咱们核对一下下午的行程。”谭星海站在离桌子一臂远的地方,“3点有电话会,6点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“下午6点,壹唐拍卖行的春拍藏文化展品会。”
唐弈戈翻文件的手指没停:“不去。”
“真不去?”谭星海面色不变,显然这个答案并不意外,但他还是尽职地补充了一句:“您之前的确认状态是‘出席’。”
“之前是之前,现在是现在。”唐弈戈终于抬起了眼,“跟藏文化有关系的以后都不去,不需要请示。”
“好,明白。”谭星海在平板上划掉了这条行程,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唐弈戈叫住他,指了指手里文件,“这份展品清单是哪儿来的?谁放我桌上的?”
谭星海接过来看了一眼,认出这就是本次春拍的预展图录,封面是藏族题材,配色以红、金为主,精美华丽。“刘助吧,可能是想请您过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