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渡那句亲昵的“姐姐”,像一滴热油溅进了已经沸腾的锅里。
霍峥的拳头瞬间捏紧,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;江妄的脸色煞白如纸,身体摇摇欲坠;沉宴的眉头也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,眼神冷得像冰。
而裴渡搭在安贞肩上的那只手,就像是在宣告主权。
安贞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
她没有挣扎,也没有羞恼,只是非常平静地侧过身,那个看似微小的动作,却恰好让裴渡搭在她肩上的手落了空。
然后,她抬起眼,目光第一次在这场对峙中变得锐利起来。
她没有看任何一个情绪激动的男人,而是直直地望向裴渡,晃了晃手里那个属于陆辞的牛皮纸文件夹。
“裴总,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,“你来得正好。陆律师刚刚给我送来一份补充协议,说是关于我们那批设备独家代理权的。你也知道,陆律师办事一向滴水不漏,我想,这份协议你应该也想过目一下?”
她的称呼从昨晚的“裴渡”变回了“裴总”,一个词,就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开。
裴渡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夹上,眼底闪过一丝阴翳。
他当然知道陆辞,那个像毒蛇一样潜伏在暗处的律师,总能在你最得意的时候,给你致命一击。
他赢了夜晚,却没想到在清晨就迎来了狙击。
安贞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。她将文件夹塞进裴渡的手里,然后转身,面向另外三人。
她的目光首先落在霍峥身上,语气缓和了下来,甚至带上了一点安抚的意味:“霍峥,你的手怎么了?谁让你喝酒的?你胃不好,自己不知道吗?”她从自己的手包里拿出一卷干净的纱布和一小瓶碘酒,不由分说地拉过霍峥的手,当着所有人的面,开始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伤口。
霍峥像一头被顺了毛的狮子,浑身的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。
他愣愣地看着安贞低头为他清理伤口的样子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霍峥能感觉到周围射来的、几乎要将他烧穿的视线,但他不在乎,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她低垂的眼帘和温柔的动作。
处理好霍峥的伤口,安贞抬起头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身形僵硬的少年身上。
江妄没有像刚才那样死死盯着她,而是别开了脸,下颌线绷得极紧,像是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瓷器。
安贞没有走近,只是站在原地,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轻轻叹了口气:“小妄,你调试设备很辛苦吧?脸色这么差。广交会人多眼杂,你一个搞技术的,别在这里凑热闹了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与纵容:“我听说海关那边的领导对你这次的工作评价很高,这是好事。改天……改天我请你吃饭,就我们两个,好好给你庆功。”
“就我们两个。”这五个字像是一道微弱的火星,落进了江妄那片早已干涸焦灼的荒原。
江妄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。他猛地转过头,眼底布满了猩红的血丝,死死地咬着牙,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即将破笼而出的野兽。
他没有点头,更没有露出任何感动的表情,反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冷、极轻的嗤笑。
“安老板真是好大的架子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每一个字都淬着毒,“把我当什么了?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?昨晚说喂狗就喂狗,今天看我还有利用价值,又想用一顿饭来打发我?”
他的眼眶确实红了,但那绝不是委屈的示弱,而是被情绪烧灼到极致的偏执。他死死盯着安贞,目光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,语气却越发刻薄:“你以为你是谁?我稀罕你那顿饭?我告诉你,我江妄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傲气!”
安贞没有被他带刺的话激怒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包容而平静。
这种平静,反而成了压垮江妄的最后一根稻草。他原本高昂着的、满是尖刺的头颅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猛地垂了下去。
他死死攥着拳头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,过了好几秒,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低哑到几乎听不见的话,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不甘:“……你要是敢放我鸽子,我就把你厂里所有的设备全都拆了。”
说完,他像是怕被安贞看到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表情,猛地转过身,大步流星地挤进了人群。他的背影依旧倔强而孤傲,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,却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兵荒马乱。
最后,安贞的目光才投向沉宴。她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静:“沉首长,军民合作的事情,我原则上是同意的。但我的厂子小,底子薄,具体怎么合作,还需要从长计议。这样吧,等广交会闭幕,我会带上我们厂的技术资料,亲自去军区拜访您,我们详谈。”
她一番话,软硬兼施,有打有拉。既给了霍峥面子,用带刺的傲娇安抚了江妄,也给了沉宴一个明确的承诺。每个人